有一次我車禍嚴重，又住在陽明山，所以一個禮拜要下山換好幾次藥。
每次有uber願意來載我，我都很感動，有時候會遇到重複的，幾次下來，彼此就熟了。
這老大哥六十出頭，很健談。他說他不是缺錢才出來開車的。
我沒接話。這種話我聽多了。
後來他自己講下去——當年四十出頭就退休了。那時候他手上的股票，有兩千五百萬。
二十年前的兩千五百萬，是一筆大錢。他說那幾年，有一半時間在國外。
他低估了三件事。一個是通膨。另一個是花錢的速度，
最後一個是趨勢，他退休之後，台股足足十幾年沒有真正上去過。等到這幾年真的暴漲，他手上的錢已經用得差不多了，很可惜沒跟上。
現在他六十出頭。如果活到九十，還有快三十年。
他回去開車，部分補償當年的那些決定。
他還跟我說，當年他老婆有勸過他。他跟老婆拍胸脯保證，這筆錢夠用。
現在錢花的速度超乎他預想，但他說，再怎麼樣都不會讓老婆吃苦，這個他自己扛。
他說他至少還有一間沒有貸款的房子，怎麼樣都比很多人好。
講這些的時候，他語氣很淡定，也沒有在抱怨任何人。
我打從心底尊敬這老大哥。
後來我在一個作家的部落格上，讀到幾乎一模一樣的故事。也是計程車，也是四十幾歲退休，也是後來又出來開車。
我在保險業做了十五年。每次深度認識一個人、瞭解他的家庭背景和財務狀況，我都會有一種很大的感慨：為什麼人跟人之間的差距，可以大到這種地步？
但做得更久之後，我發現一個更奇怪的現象：有些當年收入非常好、生意做得非常傑出的人，遇到人生變故的時候也會措手不及，甚至最後一敗塗地；
反而有些原本過得很普通、薪水真的不高的人，靠著很穩定的儲蓄和投資，居然也能夠跟那些起跑點在很上面的人，最終平起平坐。
我大概是從民國106年，開始接觸退休規劃這件事情的。那時候剛好我們決定要生小孩，在老婆的推薦之下，我們一起看了那部很有名的紀錄片，《人生七年》。
那部片裡，有一個東區出身的小男孩，夢想當賽馬騎手，後來去開計程車。
中年的時候他到西班牙置產，想做點更大的。那幾年剛好碰上西班牙房市崩掉。
在後面的集數裡，他又再次坐回了駕駛座…. 就像英國鬥牛犬一樣。
這個系列今年要拍最後一部了。他們都七十歲了。
那個紀錄片，很揪心，從這些孩子七歲開始拍，一路拍了幾十年。我看了以後大為震撼。有人複製了上一代的結局，有人從原本優渥的生活一路墜落到無家可歸，也有少數的人，成功地完成了極大的階級跨越。
這其中有人做對了一些事情，也有人做錯了一些事，最終造成了巨大的差異。
在「RFA退休理財顧問」的那些投影片裡面，在我自己記錄的幾十個案例裡，還有在那些最恐怖、海量的手算計算題裡面，我看到的其實不是數字和圖表，是很多人的人生。
總有些案例，跟我實務上真的深交過的朋友和家庭，有著極度的似曾相識。那種感覺就像夢到某個你人生中很重要的場景一樣，一切是那麼熟悉，卻又那麼觸動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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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我必須要很沉重地說，在業界談理財、談退休，其實很兩極化。
一種是畫大餅式的。一直跟你講複利的力量、時間的力量，讓你覺得只要照著做，以後就是資產數千萬甚至上億，聽起來很爽。可是沒有人會告訴你，這是建立在每年報酬率十幾趴、幾十年下來又健康、沒有通膨、沒有意外、也沒有什麼人生曲折的前提上。
另一種是恐嚇式的。跟你說台灣要進入超高齡社會、國家要破產了，你現在不買以後就會當下流老人，年輕人以後都失業、找不到工作。可是實際上，他也真的很難算出來，你距離那個窮困潦倒的狀況，到底是多遠還是多近。
這兩種講法，既不誠實，也不切實際。
因為真實的狀況不是這兩種極端，它是一個光譜。
你今天的收入、你的財務狀況、有沒有房子、你的身體，甚至你幾歲退休、用哪一種退休制度、會不會砍年金、有沒有高通膨。
這些參數組合出來以後，你就會落在某個位置。而人生發生了什麼變動，你就往有錢的那邊移一點，或者往沒錢的那邊移一點，坐落在一個帶狀的區域上。
這聽起來不難。但我做這行這麼多年，我還真的沒有看過有人完整地把各種常見狀況都設想出來，把同一個人往好的方向、往壞的方向，通通攤開來算過一次。
這在理工科系叫敏感度分析，是最基本的東西。
可是在一個攸關你下半輩子的規劃裡，居然沒有人這樣做。
我一直在做的事情，就是把每個人的光譜算出來。狀況好的時候會落在哪裡，如果遇到一連串不好的狀況，又會落在哪裡，
那個狀態自己能不能接受，如何預先調整。
我這裡就可以舉一個例子，讓大家很清楚知道，同一個人的命運能有多大差距。
一個四十出頭的普通人，
如果就這樣順順地過，
退休後，每個月可以花9.3萬。 (實際上是14.7萬，因為有通膨)
然後我開始一層一層加上去。
七十歲遇上一場癌症，花了三百萬治好。
再來是八十歲之後的長照。
再來是，他晚十年才開始準備。
最後，通膨從2%變成3%。
原本的9.3萬，變成一個月只能花1.8萬。
這不是腰斬，這是膝蓋斬。
而且我帶進去的數字，沒有一個是極端的。都是大家憑普通常識就聽過的狀況。
這還不包括：
報酬率估得太樂觀。
房價、工作會不會有變動。
會不會失心瘋花過頭。
家人、兒女會不會有其他的需要。
人生就是一連串的決策。你在某個年紀決定做了某件事，然後一連串往後推進，你就不可能重來，只能去部分修正它，做一點點的小彌補。
就像那個大哥現在在做的事情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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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AI突飛猛進的年代，你可能會說，我剛剛講的這些，跟AI講一講它就幫你算出來了，幹嘛搞那麼複雜？
這恰好是我覺得最弔詭的地方。我在考RFA的時候，最瘋狂、最著迷的東西，就是算計算題。
因為這種題目極其變態。
它告訴你，這裡有一家人，幾歲開始工作、薪水職等多少。有的後來生小孩斷保，之後改國民年金；有的後來又去當公務員。然後退休制度什麼的，一個字都不給你。通膨率、報酬率，投資基金的各種複利、資金變化，全部就只有給你名字和數字，公式一律不給。
你要把一道題目算完，就像經歷了出社會，一路算到他蓋棺論定，需要經過好幾十道計算。
這就像是你要發射火箭到月球，然後不能用電腦，只能用計算機，靠你的手，土法煉鋼把它全部算出來。
我就問你，這樣變不變態？
可是這正好是現在這個時代最缺乏的。我相信再過五到十年，這個部分會面臨很大的技術斷層，沒有人能夠很清楚地把它算出來。
原因很簡單：你把一個人所有的工作背景、薪水、身家、年資，還有勞保、勞退新制舊制、公務員退休金、國民年金、資產組合，全部都告訴AI，它就會算給你了。
可是同樣的東西，你複製貼上給三個AI，甚至五個AI，你會發現它們算出來的都不一樣。
你可知道，那到底哪一個是對的？
就連網路上的各種試算，也沒有一個是能把各種狀況考量進去的。
中間生小孩，改繳國民年金，或是去考公職轉換。你就卡住了…
在我自己開發退休規劃軟體的過程中，我去看那些內部算式，還有它們抓到的退休制度版本和基數，有時候是錯的。更不用說產出的時候出現幻覺，或者公式錯誤、遺漏——這些一般人根本沒有能力抓出來。
那我為什麼知道它是錯的？
其實很簡單。就像每天在櫃檯找錢的人，差幾塊，手一摸就知道。熟能生巧而已。
但為什麼在退休規劃裡面，「對」是最重要的？
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那種「空中飛人」的表演？
有一個大砲，把人從這棟大樓打到另外一棟大樓的頂上。
壓縮空氣要打多少、砲管角度、相對位置、風偏，還有這個人的體重和風阻係數等，全部都要算得很清楚。
只要有一點點小小的落差，哪怕只有兩三個地方錯了，他就不是空中飛人了，他可能會變成「一日網紅」。
就紅一天而已。
後來老兄停車放我下來的時候，他笑了。
他說，「如果當年有人坐下來，好好幫我算過一次，我不會那樣花。」
然後他幫我提了一下購物袋，然後上車，掉頭離開巷子。
這句話，我後來又聽過好幾次，都是不同的人講的。
by Matthew
山中小屋 